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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晚上，许炀被转入ICU重症监护室。我才知道，他开车的时候，为了躲避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，车头撞在树上，脑部损伤。
ICU里，除了呼吸，许炀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我坐在他身边，听机器“嘀嘀”的响，眼泪一滴滴落在白色床单上。
大夫说：如果他能醒过来，就一定能恢复好。可是许炀你能醒过来吗？
我看着你的脸，车祸没有给你留下任何伤口。可是我宁愿你哪里破了流了血，也比你永远躺在这里好埃
我坐在你身边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做梦。听说昏迷的人就好像在深黑的隧道里爬行，有人听到隧道外面的呼喊，回转身爬出来，看见洞口亮光的瞬间就会转醒。可是有人一直走下去，就坠入深深黑暗，永远无法醒来。
那么，我也要学别人那样讲故事给你听，我希望杂志上说的是真的，希望我唱起歌，你就会流泪，会醒来。
三天的时间，我给许炀讲故事，那些和生活有关的瞬间。
我说许炀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你吗？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，你打动我，只是因为你的一句话。你说：最讨厌出去应酬，我多么想吃一顿家里做的饭菜啊，妈妈熬的粥，有绿豆和花生，真香。
就这样，我买来一个我认为十分经典的电压力锅，放米、水、花生、绿豆，25分钟后盖冷毛巾冷却锅盖，之后拨动减压阀，开锅时候，满锅笑盈盈的花生、绿豆、开花的米。你喝三大碗，贪婪的表情让我笑到心里去。
我才25岁，认识你之前我是多么骄傲的女孩子，我挣好多稿费，用“水之澳”的护肤品，穿“蜜雪儿”的裙子。我在大学里兼职做老师，出版了三本书，还带领学生在省级辩论赛中获胜。我懂得时尚的一切，所有人都以为我这样的女子绝对不会这么早就考虑婚姻。
可是，突然有一天，在同学眼中，那么要强、那么能干、那么自信、写一手好文章的小叶子，看见爱情的时候，居然可以变得那么庸俗。
是，其实我本质上就是这么庸俗！我愿意为我爱的男人洗手做羹汤，因为我觉得家常食物更加营养均衡；我愿意为我爱的男人洗内衣内裤，就像我生病时你为我做的那样；我还愿意在正足够年轻的时候为我们生一个小小宝宝，哪怕长了妊娠纹、妊娠斑也在所不惜。因为那是我们爱的延续，是家庭的快乐组成……
我爱你，我只要这么庸俗的爱，可是我觉得很幸福。
我最快乐的时刻，就是双休日的下午，你不上班，我为你做一点下午茶。咖啡豆是我在北京星巴克磨好的，虹吸式咖啡壶购自中友太平洋百货，透明的质感让我一见钟情。我买了烤箱，给你烤手指饼，香气缭绕的时候，你环抱我的肩膀，那么由衷地表达快乐。
是了，就像我们都喜欢的那首歌：你是幸福的，我就是快乐的，为你付出的再多我也值得……
ICU里的付出，不是守夜和讲故事那么简单。
重症监护的消费，每两天就是一万元。我借了东家借西家，不到一个月已经负债10万。转到普通病房里，我进入毕业前找工作的冲刺阶段，只好给你找护理工。护理工薪水每个月1000元，所耗不菲。
早就没有心情写稿子，稿费收入中断。大学里的班主任补贴倒是照发，可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抛下我的学生每天守在医院，毕竟我要对42个学生的成长负责。中间有段时间有个学生去外地见网友离校出走，我带上几个班干部在火车站围追堵截，忙得焦头烂额。
很多次，坚持不下去。
可是，当我来到医院，看见你闭着的眼，突然觉得，你一定是懂得的，你什么都知道，你只是没有力气表达。我要等，再辛苦再累都要等，等你睁开眼，带你去看看学校分给我的新房子——许炀，我们终于不需要再住在你单位借给我们的房子里了。我找到工作了，单位给我分了套两居室你知道吗？
许炀，今天早晨，我突然发现有了一根白头发。我愣了一瞬间，我才25岁，怎么就会生白发？悄悄拔掉了，如果看不到，我可以当作不存在。
许炀，我把原来的护理工辞退了，她晚上总是自己一个人睡觉不理你，你晚上发烧都没有人知道。她也有儿女，她为什么就不心疼别人的儿子？
许炀，今天我请了两个护理工，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就好多了，加上我，我们终于有力气搬动你，可以时常给你擦澡，你就不会长褥疮了。我今天给你按摩的时候发现你的腿虽然长期不运动，但是还没有变形，我很开心。
许炀，我明天就要去上班了，我教大学语文，一次要教三个系几百个学生，希望我可以被他们喜欢。你对我从来都是有信心的吧。
许炀，今天有新同事问我为什么这么早结婚，他们都说以我的条件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。他们都觉得我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应该很时尚，应该相信自信、单身的生活才对。他们只是不知道，我就是很庸俗，我写那么多爱情故事，可是过着并不特别的日子。我觉得我很幸福了，我依然自信、并不丢弃时尚，可是因为你，我真的很幸福。
许炀，我突然想起你帮我查阅论文资料的日子，查得满头大汗，还很执着。你说，要做学问就要认真，马马虎虎不像话。我和朋友一起去唱歌，和异性朋友一起晚餐，你从来都不限制。唱到很晚，你会站在KTV门口微笑着等我。你心疼我，从来不让我做有灰尘的事情，我连扫地都不用沾手……我这么幸福，幸福得这么琐碎，你不可以抛弃我。
许炀，我还是没告诉我们的父母关于你的消息，我不想让他们担心。你爸爸妈妈身体不好，告诉他们，他们会崩溃的。所以你要快快醒过来，你妈打电话说好久没听见你声音，我说你去外地进行保密工作了。我不知道我还可以骗她多久。
许炀，我给你唱个歌吧：不让我寂寞你给我快乐，也不会难过因为有你安慰我……与你是同路的我就是幸运的，我幸福走过的是你搀扶的……
118天了，许炀，是个好日子是不是？
童话里王子亲吻公主，她从100年的梦里醒来。童话外面，公主亲吻王子，请他从118天的梦里醒来。
亲爱的许炀，生日快乐。
我替你吹蜡烛、许愿：我要和小叶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，一生一世。
终于的终于，你看住我傻笑的时候，我问你：认识我吗？
你挤很久，终于从牙齿缝里说：老婆。
那一刻，我一张嘴，突然“哇呀”一声，嚎啕大哭！
我真想揍你啊！等了二百多天，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，我又是说话又是唱歌，你TMD怎么才醒啊？！！！
我真想紧紧、紧紧拥抱你啊！
你还是不能说太多话，躺在床上的样子比原来的书呆子更显呆！我看你的眼神，知道你在想我瘦了，不过还好，看上去精神多了。你也瘦了，葡萄糖溶液当然没有我熬的粥有营养。
所以，你要多喝粥，然后抬左蹄、右蹄、左蹄、右蹄……你要重新学会走路。哪怕像头猪一样摇摇晃晃，可是我要告诉你：我爱你，哪怕你真是一头猪，那你的猪圈就是我的家。
讲到这里的时候，请允许我哭泣。
226天，七个多月，我曾经以为我的爱人再也醒不过来，我曾经想找点毒药和他一起喝。我还计算过：从病房7楼跳下去，20几米，不到三秒就能结束所有的痛苦。
可是，许炀，我真心感谢你的爱。是爱的存在，让我放弃死亡的诱惑。
让我相信，只要活下去，纵然“植物人”只有百分之一醒转的可能，你也会是一百个人里唯一的那一个。
更何况，你不是植物人。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活生生，有血有肉有温度。
“人生总有起起落落，心中有苦从不说……”，当我看着你像个孩子一样学习说话、学习走路、学习算术、学习思考，我从来不会觉得委屈，更不觉得辛苦。因为我想：如果你没出车祸，现在，我们该有孩子了，那么每个晚上下班回来，我要做的工作也无非是这些。
只要你叫我一声“老婆”，吃过的苦再多我也值得。
我是写故事的。然而终于，我以“生活”而不是“故事”的方式明白，故事之所以是故事，是因为它是生活中的特例与个别。真正的生活，是你站在山顶向山下看去的时候，看得见的万家灯火里，相同的柴米油盐、寻常夫妻。何等平凡甚至庸俗，然而，是我这样的女子真心想要的生活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哪种选择是对或者错，只是因为每个人都不相同，才会有千万种对于幸福的判断。我的伙伴们依然相信婚姻是爱情的坟墓，可是我宁愿在坟墓里与你一同长眠不醒，也不愿意在坟墓外凭吊孤单的爱情。
我只想要这样庸俗的幸福，只要你在我身边，我的爱人。
他终于明白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最重要的是爱，而不是爱的姿态。只要有爱，何种姿态不是碧海情天？
###以仰望的姿态爱上你
史青看见雅如的时候眼前没来由地就一亮：她居然买件曼尼芬的睡衣，纱质的，令里面的风景烟波浩淼间起承转合般诱人。
吞口唾沫，他想他还不是那么饿虎扑食般的男人吧。他猜想，像雅如这样的女子，需要温柔悠长的碰触，不然不会开花。就好像他的女友夏苏，她永远温婉和煦地看人，目光柔和、水静无波。她永远是娇弱地，在史青怀抱里，抬头凝望他的眼睛，看到脸上嫣红般展开明媚笑容。
她甚至都不肯，为他调换一个位置。
大学时代，没有哪个男生不看A片。史青也看。看《本能》的时候，莎朗·斯通骑跨在男人身上的镜头令男生寝室里群情激昂。一股暖流，自下而上，在史青的小腹之间，好受而又不好受地鼓胀。
这么多年，那个镜头，一直在史青记忆深处，摇曳生姿。
直到他看见夏苏，美丽高贵的夏苏，在他最艰难时候患难与共的夏苏，说好过了年就结婚的夏苏，那些看似已经被淡忘的记忆，依然没有消失。
那么今夜，站在史青对面的雅如，可与夏苏类似？
原来，所谓性幻想，最诱人的地方不在于“性”，而在于“幻想”——既然是幻想，那就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对象，一律攻城略地。
史青认识段雅如，是桩巧合。
银行借贷，本来总有些款项是死帐。就是你明知道借出去可能血本无归，可是有些非借不可。商人做生意，讲究的是盈利，可是有些利无法赢得。
仅仅因为，最初，总有些死帐，看不出死的迹象。
比如段雅如的“锦绣织坊”，生产一应针织制品、床上用品，贷款400万要投资新生产线。可是很遗憾，投资失误，目前原有的基本运营仍在继续，但新生产线基本作废。史青负责收这样破烂的尾巴，去之前把上司祖宗十八代都骂遍。
可是见到段雅如的瞬间，史青愣在原地，突然间感谢上司的安排。
段雅如的美，绝对不是女友夏苏的温婉，而是，带点张扬与手腕，精明利落的美。
男人永远是好色的，他们的心就像他们的胃，不能只吃一样粮食。只不过有些男人吃惯了也就只认一种粮食，而史青，对不起，他的味蕾耐力不足。
就这样，有些帐，轻巧谈到床上。
史青永远记得，当他仰头，一张生动俊俏的脸，还有凌乱秀丽的发，在他脸孔上方，水静河飞。
回家的时候夏苏还在等他。他内心里突然就有点愧疚。卧室里，昏黄灯光下，他搂紧夏苏丰满紧致的躯体，无法不想以前。
以前，他不过是个财政学院毕业两年的本科生，分到银行之初，没有房子。他和夏苏的第一次是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。就是那种“团结户”，二手老旧的两室一厅房子里，两个卧室被两个单身汉各据一间，厕所厨房客厅共用。老式房子墙厚，隔音效果还算好。只是第一次，夏苏疼到咬紧嘴唇，咬出淤血的紫，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那时候，他是心疼的。
再后来，另一个人买了房子搬出去，这片小天地才成了两个人的家。夜晚，最噬骨般激情的时刻，夏苏却落下后遗症，再不发出半点声响。默默隐忍，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。她闭上眼的瞬间，颊上如桃花的红。一滴汗，沿鬓角轻轻滑落。
一直的一直，夏苏永远喜欢躲在史青的怀抱里，紧紧搂住他的颈与肩，不松手。不是没有尝试过其它的步骤，然而她永远是不适应。她会急促地说话，好像丢失了童年的玩具。她说：青，青，你让我抱紧你，我怎么看不到你？
他无法站在她身后，那令她看不到他的眼睛；他也无法让她俯视他，因为她说抱不紧。她是个需要温暖的小女人，她惟恐松一下手、转一下眼就弄丢了他。她给他生活上的极大自由与任意空间，只这件事，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史青终于还是从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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